那年,高中校慶。
我的手機還是摩托羅拉的T191,簡單的功能包含了通話與還得收費的簡訊,還有些得用按鍵進行的小遊戲。每天不用特別煩惱衣服的款式,但卻必須祈禱衣服乾不乾。對於一個外宿生來說,食衣住行基本都要自己打理,高中有別於前一個階段的國中生活,從家裡步行上學的日子,轉變為從宿舍步行上學。每天回到宿舍沒有爹媽的噓寒問暖,只有不同班級跟年級的室友一起打屁聊天。
高中的生活,絕大部分都被課業所佔據與切割了,而最精采的生活剪影,反倒填滿了那些課業之外的零碎時間。為了準備校慶,來自不同成長背景的同學們,被迫集思廣益,討論方向總是在天馬行空與執行低落中間拉扯,幾個比較有號召力的同學,主導著討論的方向,賴活在班上的我,一臉茫然的等著被發配任務。
其實心中是很期待的,畢竟從小到大,各個求學階段校慶就是運動會,鄉間小學校又有什麼心思舉辦園遊會呢?所以對於以園遊會形式呈現的校慶活動,打從心底的認真看待。後來班上討論出要販賣的商品,以及攤位的負責時間。由於自己社團身分的緣故,結果早上被安排值勤,指揮交通跟引導帶位以及巡視校園,於是班上的工作沒有被安排到太重要的位置。
那天一早,學長姊的集合,拿了些加裝在制服上的配飾,並賦予了其神聖與榮譽的光環,加上裝飾的制服,突然高級了不少,自己的站姿也不自覺地筆挺了起來。穿著幫自己的形象加分了不少,就算在陽光下走來走去,也會覺得有風在身旁呼呼的吹起。
舞台上的活動一個接著一個,主持人是學姊,賣力的炒熱氣氛,我走近舞台,伸長了手,跟學姊打了個招呼:「學姊好正!學姊好正!加油!」
學姊彎下腰,跟我擊了個掌,會意的笑了一笑,繼續的唱著歌。
還沒輪到顧攤位的同學,基本就是四處串門子,可以待在教室,也可以四處閒晃。回過身來,繼續巡視校園的時候,幾個同學站在不遠處,一臉賊笑著看著我。
「剛剛跟那個學姊打招呼的是你吧?」同學A帶著壞笑這麼問。
「是阿。」我照實回答這麼說。
「我就知道是你。」同學B一副看穿我的表情,這麼接。
「也只有你會做這種事情。」同學C附和的說。
我只好做了個總結「靠北喔。」然後給一個燦爛的笑容與中指。
校慶活動辦在禮拜六,難得的以前的同學放假,我大力的邀請一起長大的朋友到學校來晃晃,國中畢業之後,名符其實的各奔東西,幾個比較有交情的朋友,都考上了不同學校,平日碰面的機會還真的不算多。
每個月的簡訊費用包含在電信費裡,以不打電話為前提下,需要精確計算能夠發送的簡訊有幾封。為了校慶,雖然不到廣發英雄帖,但至少用到了一半的額度。來來回回的確認時間,以及迫不及待的追蹤著他們的行蹤,就像等待遠遊的故人歸來,我翹首以盼。
社團值勤期間,被不少同學誇獎,穿這樣一套,實在跟平常樸素的樣子不太一樣,不知做何反應的我,靦腆的笑了笑,心中小花朵朵開。勤務結束之後,草草的卸下衣服上的飾品,也卸下了對應的責任,回歸一般學生的身分,才發現居然沒有拍照留念,雖說可以為了拍照再著裝一次,但卻略顯矯情,加上其實手邊也沒有照相機什麼的,只好作罷。
回到班級的攤位,同學們已經如火如荼的展開了宣傳模式,負責備料備料的同學在教室與攤位間來來回回,攤位的布置已經告一段落,以熟食為主打的好處就是香味四溢,還可以帶著成品兜售。班上的女生都很入戲,個個都快速的進入狀況。男生們相較之下,就比較遊手好閒,煮也幫不上忙,賣也出不了力,到處亂跑又很沒有江湖道義,最佳的協助就是待在一旁,隨時恭候女生們下達的任務,一個口令一個動作。
「A同學,你幫我到班上把桌上的竹籤拿下來。」
「是的,馬上去。」
「B同學,膠帶用完了,你去教室拿一些下來。」
「好的,長官。」
「C同學,海報邊邊鬆掉了,你把它黏好。」
「好,用什麼黏?」C同學環顧四周。
「膠帶阿。」女同學理所當然。
「膠帶呢?」C同學茫然。
「B同學回教室拿了,還沒回來嗎?」女同學頭上爆了根青筋。
這時B同學屁顛屁顛的拿著膠帶出現,手上還多了塊鬆餅。
B同學看到氣氛不對,察言觀色後,趕快把膠帶交給C同學,然後退到一旁等待下一波指令。
雖然在班級的攤位上,沒辦法有什麼實質上的協助。但是遊蕩在攤販間的自己,很賣力的跟各個學長姊和學弟妹打招呼,順口宣傳班級的攤位以及約定到彼此的攤位光顧光顧。
園遊會裡的攤位型態,區分成幾種類別,學生們準備的,基本一大類是熟食或飲料,另一類則是遊戲。食物呈現百百種,有的現煮現賣,有的批貨來賣,準備起來相對繁瑣。遊戲則又區分為大小型,小型遊戲就是些不刺激的小遊戲,像是乒乓球或棒球九宮格什麼的;大型遊戲則是人體標靶,有水球有麵粉的,各種慘絕人寰的進行方式。
來回遊走在攤販間,看著各個班級的渾身解數,對於一個學生來說,手上經費實在扎實的稀缺,
「學長,來點雞蛋糕阿,我算你便宜一點。」
太過分了,抓住我不寬裕的心理,「便宜多少?」我還是猶豫。
「攤位價三十五,算你三十就好。」
真是我的好學妹,我含著淚說「來一包。」
跨過溼答答的一攤水,順著嬉鬧的聲響看去,才對到眼,一個全身還滴著水的男生跑了過來「來來來,來砸我!」
「像這種要求,我這輩子沒見過。」然後半推半就的就到了他們的攤位。
「一次二十,你可以選你想要砸的對象,有三桶水的機會。
花樣很多,可以選擇免洗杯,飲料杯以及水桶,端看個人交情。
「請問,可以多選幾個人嗎?」我看著那排男性友人。
「可以,多一個多十塊,可以再多三顆球……」接著接待同學順著我的目光看了過去,「不過那麼熟了,你就選三個吧,一次處理。」
「來,你,你,還有你,出來!」
簡單買了些吃的,玩了些遊戲做做公關後,身上已經沒有多餘的錢了。
電話響起,幾個小時玩伴表示已經到了學校門口。
「靠北,啊人咧?」電話剛接起來。
剛巧,我所在的攤位,離校門口並不遠,「來了,來了啦,等我一分鐘。」
這幾個小時玩伴,最早從幼稚園開始,鄉下地方國小與國中,基本上求學歷程都是玩在一起的。有趣的是,國中之後,大家分發完,真的各奔東西,各自考上了不同的高中職。
高中生活的交友圈,刷新了一輪,跟以前朋友的聯繫,變得比較零碎,大多都是假日大家都有回家時,在球場上或是有特別找,才有所互動。嚴格講起來,平常就算手機很方便,但好像沒有什麼需要不斷傳訊息的理由。
校慶這麼大的一件事,當然會希望他們能夠到場。在高中的生活範圍中,看到不該出現在校園裡的人物,感覺很微妙。
看看時間,反正也是閒著,手上的雞蛋糕快速的讓大家分食完畢,沒有在客氣的。
「我先回教室拿一下東西,一起去看一下我教室在哪。」看著老友的到來,感覺身上沒有些錢,心裡不太踏實。
繞過攤位,從自習室旁的樓梯上樓,經過圖書館,路過辦公室,拾級而上,來到位在四樓的教室。一路上遇見零零散散幾個忙得不可開交的同學,以及幾個無所事事到處閒晃的同學。
教室裡,幾個同學有備料的、休息的、不知道在幹嘛的,大家各忙各的。
「怎麼沒下去?」我問左邊座位的同學。
「去過了,感覺沒什麼。」然後繼續翻他手上的漫畫。
從書包裡拿了些錢,我到講台前問正在備料的同學「需要幫忙嗎?」
「還好,等等A同學會來幫我搬下去。」
「唷好,辛苦了,有需要再叫我。」
「你們學校不小耶!」故友老黃這麼說。
「我們學校蠻小的。」故友老林也跟腔。
「能不能先買些飲料,我口渴。」故友老明換了個話題。
「好,走,我買飲料請你們喝。」
「謝謝老闆。」他們異口同聲,他們真的沒在客氣的。
其實我不知道大家平常都在忙些什麼,但看著以前的朋友這麼賞臉的出現在自己的高中裡,心裡總是很感動,平時窮活的自己,又找了幾的學弟妹,靠點關係拿到幾杯微有折扣的飲料,達到一個共贏的狀態。
一路上,話題其實有一搭沒一搭,聊的是各自學校的見聞,偶爾停下來買點東西,說點自己學校的校慶活動,偶爾關心一下我在這學校的交友狀態。
「那裡那個妹,你認識嗎?」
學校裡學生那麼多,好看的、漂亮的就那幾個,就算一開始不認識,朋友的朋友總還是會有點接觸。有時候朋友的朋友的朋友,學校總是會打過幾次照面,其實大多都有幾面之緣,偶爾甚至還能聊個幾句,若不以熟識為原則,就論點頭之交,學校裡大半學生我都是認識的。
「你是里長唷?」
「剛剛問的幾個你都認識耶!」
原本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,被他們這麼一說,我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起來。
「只是認識啦,不熟,不熟啦。」
身旁突然冒出一個班上同學,詢問說「要拍照嗎?」
班上有些同學有帶相機,充當校慶活動的攝影人員,拿著相機四處留影。
默默出沒在校園裡人多的地方,大多都是側拍,偶爾會大喊「來同學,看這邊!」
原本都在攤位上拍拍忙碌的同學,看來不是拍不到新東西,就是被顧攤位的同學趕出來了。
「你怎麼跑來這裡?」我問。
「女生說,叫我不要在那邊礙手礙腳。」我就知道。
「你有去拍那個十五班的女生嗎?」我問。
「沒有阿,我又不認識。」
「八班的咧?」我又問。
「沒有阿,但有看到她在她們班的攤位那裡。」
「真是浪費了相機的效用,走,我帶你去拍。」然後我們走到八班的攤位。
「嗨,借一步說話。」我對那位女同學說。
「神神秘秘的,要幹嘛?」她翻了我一個白眼,因為高一的時候,班級就在旁邊,雖然不敢自稱自己是她好朋友,但自認為印象並不會差。所以跟她講話也不會太拘束。
「找你拍個照!」我開宗明義。
「哈,你是不是喜歡我?」她大笑。
「這都被你發現,你願意接受我嗎?」我順著問題反問。
「我不要。」她果斷回絕。
「白癡唷!」然後我們對著鏡頭比YA。
拍照同學拍完之後說「你真的很神!」
幾個老同學一臉見怪不怪,「他國中就這樣了」老林說。
「對阿對阿。」其他人覆議。
逛了一陣子,我們決定回教室休息一下,時間已經正午,太陽太大,天氣太熱。走回教室的途中又巧遇幾個別班女同學還有學姊學妹,熱情地找她們拍了些照片,換來同行幾人略帶羨慕的嘲諷。
「我幫你們也拍一張吧!」這麼一句,才點醒我們,我們好像沒有什麼合照。畢竟相機這種東西,在那個年代,其實並不普及,起碼沒有一點餘裕,是很難自由地把相機帶出門的。
站在走廊邊,靠著欄杆,我們留了個影,記錄下高中時期的我們。
後來,輪到我要駐點攤位,我跟A同學換手,開始幫忙備料的同學,把東西搬到攤位。所幸銷量不錯,沒走幾趟,東西就銷售一空,距離園遊會結束之前,我們班就開始收拾東西了。
開始忙碌之後,幾個老友也自己逛去。我跟著同學們在班上忙了一通,撤離的東西搬上搬下的,也弄得渾身是汗。
校慶很有趣,這樣一忙,也很有參與感。很慶幸當時有很給力的同學們,這麼可靠的把班級攤位頂起來了。那天放學之後,稍作漱洗之後,一躺在床上就睡了過去。
過了幾天,拍照同學用即時同傳了幾張照片給我,數據化的影像檔案,我傳上了自己的無名相簿,沒有太多註解,只簡單寫上『校慶』二字。
後來,「無名」關站了,從無名小站上備份下來的東西很多,卻沒有時間一一檢視。
時隔多年,為了找一些過往的相關資料,不小心翻出了這麼一張照片,頓時回憶泉湧,看這照片裡個故人,突然覺得很欣慰。平常聯絡並不算多,但前些日子才跟老林跟老黃看電影,過年期間也到老明家打牌。這才真的是名符其實的『老朋友』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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